中原农耕文化博物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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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 明 榆 祭
2016/02/27 汪庆华  审核人:

清明的清晨,浓浓的雾给我家宅院涂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。崭新的粉墙红瓦失去了固有的光泽;房脊的“青龙凤鸽”藏起了往日的神采;房前屋后郁郁葱葱的榆树林,一棵棵紧裹灰色雾纱,掩起了它们美丽的姿容……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,若隐若现,如同我刚刚做过的梦的继续……  

我活动活动困顿的腰肢,揉揉惺忪的眼睛,竭力挣脱梦境的束栓。我漫步在密匝匝的榆林之中,不知不觉又来到年岁最长的那株老榆树跟前。自从爷爷下世,我总把这棵老榆树看做是他的化身。每次回到家来,总免不了到它身旁站一站,看几眼,只觉得它越长越茂盛、越来越精神了。然而,今天它却现出一副心事重重的姿态。缀满榆钱的灰蒙蒙的枝条低垂着,象在诉说着什么。我垂下沉重的眼帘,模糊中,爷爷的形影浮现出来——细而长的身躯、微驼的背,好像老榆树的干;瘦而黑的胳膊、粗糙的手指,犹如老榆树的枝;皱纹纵横的刀条儿脸膛仍然不满愁云;干茅草似的髭须依旧藏着苦涩……  

他挥汗如雨在田间耕作,夜以继日在家中操劳,他爱榆如命,崇榆若痴。  

我仿佛又听见了爷爷给我们哼的儿歌:“榆树是咱传家宝,世世代代离不了。榆钱榆叶半年粮,榆皮掺康度灾荒。三十一年(一九四二年)大旱灾,榆树救俺出火海……”  

我好像有看到了爷爷辛辛苦苦地护理榆树,春松土,夏灌水,秋治虫,冬施肥。风来了,他给小树绑上支杆;雪降了,他轻轻打落凝在枝条的冰碴;雨多了,他排开树根的积水;霜重了,他在树下燃起腾腾的烟火……  

更难忘爷爷每年大年初一站在老榆树前虔诚的祈祷:“榆是吉利树,俺家清一色全是榆树,总有一天俺会过得余粮、余钱、足吃、宽用的……”  

就连爷爷给我们取得名字,也没有一个不带“榆”字的——爹叫榆根,姑叫榆枝,姐叫榆钱,哥叫榆叶,我叫榆粮。他自己被村人称作老榆爷。好像我们都姓榆似的。  

这一切,都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迹。榆树便自然成了我心目中至高无上的神灵。我甚至天真地盼望快点来个灾荒年,好尝尝那神奇的榆皮是个怎样的滋味。  

谁知不久,一场史无前例的“红色风暴”逼来,爷爷的榆树真的又派上了用场。割了“资本主义尾巴”,批了“回潮复辟”,天理的草越来越稠了,锅里的饭却越来越稀了。特别是春天,常常有上顿无下顿,肚子饿的咕咕叫。那时我天天瞪着榆树枝,渴望它快点冒出那白嫩白嫩的东西。一旦哪场风雨过后,它们变戏法似的钻了出来,我便不惜弄湿衣服,划破肚皮,勒紧裤带,猴子似的爬上去,大把大把地捋下往嘴里塞。又甜、又凉,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清香味,美极了!这时,我家的饭是最迷人的。爷爷亲手把榆钱做成各种各样的吃物——窝窝、散糕、包子、蒜汁凉拌菜……我们尽可以把肚子塞得滚圆。爷爷还把这些分给各家村邻,让大家都尝尝鲜、饱顿饭。此刻,爷爷的刀条儿脸上总是泛起自豪然而苦涩的笑意。  

1975年秋,爷爷将要咽气的时候,示意我们都到跟前。他一个个盯住我们,痴呆的眼里冒出几点泪花,那意思是说:“我辛苦了一辈子,也没把你们拉扯上称心的日子,如今我要死了……我不放心啊!”他用下巴吃力地指指窗外,我们都明白他的心事,便安慰他说:我们记住了,永远种好榆树……”他微微点点头,合上了眼。  

……  

这几年家境出奇地变好了。新盖了三间瓦房,添置了电视机、自行车、大衣柜,衣服新崭崭,粮食满圈流;哥哥前年三十露头娶了妻,次年就抱出个白胖娃子;赶上恢复高考的好运气,我有幸上了大学。这时,上村下邻竟然都夸我爹有能耐。大概爷爷的榆树除了添点春绿、遮遮暑阳之外,没有了多大用处了的缘故吧,村人、甚至连我们自己都对它有点淡漠了。尤其不该疏忽的是,在盖新房时木料不大宽绰,爹竟然伐了几棵榆树充了数!  

我突然感到无比内疚,后悔这几年不该对爷爷如此无礼。“南北山头多墓田,清明祭扫各纷然。纸灰飞作白蝴蝶,泪血染成红杜鹃。”清明扫墓,乃传统习俗。爷爷虽然只是一个愚钝保守的农民,但有着炎黄子孙诚实、坚毅、善良的美德;他流下的汗水尽管价值低微,但他的血泪终于唤醒了后来的人们;虽然他对偌大的自然界独独偏爱榆树,但心中向往的却是柳暗花明的人间乐园。在他的夙愿正在付诸实现的今天,难道不该对他深深地缅怀告慰吗?  

清明本来就是榆钱的盛时,况且今年雨水足、天气暖,榆钱尤为繁茂。一串串、一团团,白蒙蒙、青淡淡,棵棵交架、枝枝相攀,轻纱薄雾缠绕,桔黄霞光渲染。我家庭院的天活像一顶能工巧匠精心编织的庐盖。  

我腰系竹篮,爬上老榆树。俯瞰它的子孙,那起伏的树冠宛如一锅白馒头,薄雾恰似刚开笼的蒸汽。一忽儿,火一样的太阳升起来了,雾散了。挂着水珠的榆钱闪闪发光,像棉花堆,像晒米场,像白银山,像珍珠海,像……我同榆树相伴这么久,还从来不曾发现它的如此妙处!看来,榆树也并非命中注定只能脱衣免冠、剥皮捐躯的,它原来也有自己美妙的青春呢!淳朴的人们哟,过去你们怎么不理解榆树呢?!现在,大家懂了,任榆钱尽情绽放,装点春天,不再轻易伤损它的姿容。即使偶尔有人采下三两把,偎在白馒头旁边蒸了吃,也完全是出于新奇和钦慕。  

我捧起洁白鲜嫩的榆钱,像捧着一颗晶亮的心:爷爷,你素日爱吃这东西,今天就用它作为主祭品。你一定要仔细品品它如今是个什么滋味!我还要警告你老人家,这是最后一次让您尝这“传家之宝”了,以后会奉上更多新奇的好东西让您品尝……  

(1984年发表于《许昌日报》,后收入国庆50周年《许昌市文学作品精选》)  

【作者简介】汪庆华,笔名汪澄,许昌学院教授,中国伦理学会会员、河南省青少年研究咨询专家。曾任许昌学院党委副书记、正厅级调研员,现任中原农耕文化博物馆名誉馆长。先后发表学术论文60多篇,文学与通讯作品40多篇,主持省级以上项目11项,主编和参编著作8部,获省级以上学术成果奖30多项。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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